国家兴衰的命脉:财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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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三体》中,叶文洁向罗辑提示了两条宇宙基本公理:
1、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;
2、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,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。
在这两条公理的基础上,罗辑推演出了“黑暗森林法则”。
 
国家兴衰的命脉:财政
作为类比,这两条公理,对于中国历史,也非常的贴合。
生存的问题,对于任何生物、任何组织来说,都是首要问题,这个不言自明;
而如果把农业时代的中国,类比成宇宙,也是具有可比性的。
 
通过几千年的扩张与融合,咱们基本上把周边适合农耕的土地都已经占领了,东边、南边是大海,西部是青藏高原,北边是茫茫大漠,在古代中国的统治阶段和知识分子眼中,咱们已经占据了全部的好地方,咱们是文明的中心,其它地方都是未开化的蛮夷……
自秦始皇统一天下到清末,两千年里,中国人一直就是这样的观念。
本质上,就是可适宜农耕的土地资源有限。
在人类实现工业化以前,土地的单位产出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进步,加上土地资源有限,也就注定了中国这边土地上的总产出是有限的,类似于宇宙中的物质总量有限。
 
基于总产出的有限这样一个事实,对于历朝历代的统治阶层来说,首先会面临一项残酷的自然规律:马尔萨斯陷阱。
 
国家兴衰的命脉:财政
中国古代社会中,长期存在一个6000万左右的人口上限(汉、唐盛世的巅峰都是6000万人),一达到这个上限,就会出现所谓的“马尔萨斯陷阱”,开始出现饥荒、战争,导致人口锐减。
 
直到明朝开始,从海外引进的土豆、玉米、红薯等高产耐旱农作物,才让中国逐渐突破了6000万人口的天花板。
 
另一项,是社会规律。
 
社会处于金字塔结构,是相对比较稳定的,但随着统治阶层(包括顶层的统治集团和中间的权贵集团)的不断膨胀,金字塔结构必然失衡以及解体,引发社会动荡、改朝换代。
 
在这方面,最核心的指标就是财政收支。
 
对于统治阶层来说,财政是维持整个国家运行的血液,一旦财政失衡,特别是当出现严重的入不敷出时,必然引发社会危机,甚至改朝换代。
 
中国的帝制时代,正是在不断的循环重复着这样的历史:马尔萨斯陷阱与财政的崩溃-重建-恢复-失衡-再崩溃。
 
本文重点聊一下后者。
 
自秦始皇统一天下开始,中国开始建立中央集权的统一帝国,财政问题始终是一个王朝兴衰的重要主线。
对于秦国来说,它是由商鞅所建立的一整套的战时体系,整个国家机器是为战争、为扩张服务的,当整个国家都是为战争服务时,就不存在一般意义上的财政问题。
秦国的老百姓一生只有两件事:耕、战。
“耕”是为“战”服务的,为国家生产军粮;
“战”是为了扩张,为了更多的土地,也就有了更多的人口和粮食。
所以当秦国统一天下之时,意味着已经没有了可以继续扩张的空间,这台“扩张机器”没有了新增资源,整个体系只能崩溃。
 
对于任何一个王朝来说,有一个趋势是不变的:统治阶层会不断的膨胀,就像文明需要不断的扩张一样。
在王朝的前期,随着和平的来临,人口增加,社会财富增长,还能够供养不断膨胀的统治阶层;
而随着人口增长达到极限,社会总产出也达到上限,要供养膨胀速度快得多的统治阶层,只能不断提高榨取资源的比例,而一旦出现天灾人祸,就会动乱,引发人口的减少,统治阶层内部也会出现所谓的“变法”等手段,来减少对民间的压榨,社会迎来短期的修复;要不了多久,又是开始增加压榨,又是新的动乱,直到王朝灭亡……
 
对于统治阶层来说,在收税问题上,一直面临的着两个难题:
1、土地和人口是农业社会中最主要的生产资料,如何从土地和人口当中收到税(土地税和人头税),是统治阶层一直以来的难题。
2、除了农业税和人头税之外,如何“温水煮青蛙”式的从民间榨取资源?说白了就是:既要压榨百姓,还不能让老百姓察觉和反抗。
 
在中国2000年的农业社会中,这两个难题,是财政的核心问题,咱们以这两条主线,来梳理历朝历代的财政问题。
 
对于农业税和人头税的问题,在农业社会中,多数时间都是两者皆收,比如唐朝的租庸调制度。
但任何一个王朝,随着秩序的建立与稳固,必然会出现土地兼并的现象(贫富差距越来越大),最后就是大量的土地集中在少数的权贵手中,而权贵有的是各种办法来避税,最后,整个政权的财政压力,只能留着占有土地越来越少的老百姓身上,税负必然会越来越重。
而对于统治阶层顶端的皇帝来说,他们是能意识到这种问题的严重性的,所以各个王朝中期的所谓改革,最核心的任务就是要打压权贵阶层,让他们多交税,以减轻老百姓的负担。
最典型的就是雍正改革中的“摊丁入亩”,直接取消人头税,只收土地税,权贵们的地多,就多交税;小老百姓的地少,就少交税;没地的,就不用交税了……然后才有了乾隆盛世。
 
在历史上的多数时候,土地都是私有制的,但只要是私有制,就不可避免的面临土地兼并的问题,当土地不断的向权贵阶层集中之后,朝廷就很难再从他们手里收到足够的税收,于是只能不断的向小老百姓加税;老百姓活不下去,只能变土地,给权贵们当佃户,以规避土地税;甚至于成为权贵的奴仆,这样连人头税也免了。
 
既然土地私有制有问题,那公有制呢?
从北魏开始,确实尝试过,一直到唐朝初年。
所谓的土地公有制,就是授田制,土地归国家所有,当一个人成年后,国家就授予他一定数量的土地;等人死了,再把田收回来,重新进行分配。
这种想法很好,但根本执行不下去,因为老百姓根本就不愿意在人死后把田再交回去。
而且,土地有限,人口却不断增长,繁衍几代之后,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田可以分。
结果就是,慢慢的,土地又回归到了私有制。
 
再然后,就是新中国建立之后的土改,也是土地公有制,特别是1978年之后的家庭联产责任承包制,其实跟唐代的授田制,本质上是差不多的。
按理说,咱们现在农村的土地,也是有承包期限的,到期应该重新分配的。但这事儿吧,大家都明白,已经没什么意义了,因为现代人的生产生活,已经不再依赖于土地了。
农村现在也在搞土地流转,把农民承包的地,再集中起来,搞规模化生产,本质上和古代社会的土地兼并,是一回事儿。但现在农民也都离开的土地,所以不会产生多少明显的社会矛盾了……
 
除了土地税和人头税之外,中国财政史上最重要、并且对今天影响最深的就是:《盐铁论》!
国家兴衰的命脉:财政
直接向老百姓收税,容易引发不满和反抗,但如果在不知不觉之中,间接的收税,那就是温水煮青蛙,效果好、副作用也小。
最典型的,就是老百姓日常生活和生产中,都离不开的盐和铁。
通过国家垄断专营,赚取超高的利润,来间接获取高额的财政收入。
除了盐和铁,还有酒、茶等,都有过被专营的历史。
 
这一思路,一直延续到现在,中国绝大多数的税收,仍然是间接税。
2020年,全国公共预算收入(基本上就是总税收)18.29万亿,但直接向老百姓收的个人所得税,只有11568亿,占比只有6.3%;主要的税收来源,还是增值税、消费税、企业所得税等,这三项加起来就超过10万亿。
另外,还有政府性基金预算收入(主要就是卖地收入)93489亿,这也是非常典型的间接收税。
 
中国对世界的另一大贡献是纸币。
有了纸币,就有了铸币税,这也是一种变相的间接税。
历史剧中,中国人一直都是用的白银,但实际上,中国是一个富铜、少银的国家的,在多数时期,用的都是铜币。
但铜币,一直有成色的问题、有币值的问题。
首先就是“劣币驱逐良币”的问题,市场上总会有人去铸造铜含量更低的铜币,于是大家都把成色更好的铜币收藏起来,用成色差的劣币,甚至于把“良币”熔铸成“劣币”,赚取差价。
另外,官方出现过强行规定币值的情况(这与纸币时代收铸币税是一样的),比如一个“大钱”是“小钱”的10倍,但两者的含铜量,却可能只差两倍。那结果就是大家都去私铸“大钱”,导致“大钱”越来越不值钱。
在金属货币时代,只能看实际含有的金属重量,搞币值这种事儿,根本就不靠谱,所以也很难收到铸币税。
 
国家兴衰的命脉:财政
直到北宋发明“交子”之后,纸币迅速被官方所垄断,铸币税成为官方低成本、高效的攫取民间财富的重要手段。
这是一条不归路,越印钱,经济越崩溃,直到亡国……
元朝也学的很快,而且搞的比宋朝更狠,这也是元朝迅速亡国的重要原因。
朱元璋建立明朝后,废除了纸币。
但直到明朝中期,随着海外白银的涌入,中国才逐渐进入银本位时代。
白银的好处是,可以直接称重,还可以无限拆分,直接用剪刀剪都行,所以在电视剧中会常常听到“碎银子”这个词。
最关键的是,政府没法再收铸币税了,而且币值非常的稳定。
稳定的货币,是非常有利于经济发展的,这也是明朝的中后期,中国再次出现资本市场萌芽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中国的银本位一直持续到民国末年,国民党强行搞出金圆券,禁止金银流通,才退出历史舞台。
但当民国政府疯狂印钱收铸币税之时,也是国民党加速崩溃之日。
 
人类自从开启工业革命之后,用的是金本位,英镑一直可以与黄金自由兑换;直到1929年,大萧条直接击溃了整个西方资本市场国家,各国先后放弃金本位制;但随后经济恢复之后,又陆续恢复金本位。
二战后,美国主导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之下,美元也是与黄金挂钩,其它货币与美元挂钩的;但随着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,美元成了纯粹的信用货币(以政府信用为背书)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美国成为世界上首个可以向全球收铸币税的国家。
 
现代国家都是使用纸币,但相对于农业社会和金本位时代的纸币,最大的不同是,多了一个东西,叫做国债!
政府可以通过发行国债,来缓解财政问题。但实际上,各国的国债规模都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根本就没打算还,所以本质上还是另一种形成的铸币税。
去年以来,有一个话题讨论的特别多:赤字货币化。
即由财政部发行国债,央行(美联储)印钱来买国债,维持财政的平衡,同时通过政策投资等方法,推动经济的发展,同时也在向社会投放更多的货币。
这其实是一种非常猛的印钱方式。
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,美国政府推动QE,要发国债,还得逼着中国带头买美国国债,让其它国家,以及企业和个人跟风购买,说白了就是还要点脸,还有所限制。
现在搞赤字货币化,就是完全不要脸了。只要政府缺钱了,就可以多发国债,反正是由央行(美联储)来买,发多少央行就能买多少,所以理论上可以实现无限的印钱。
这么干,其实就跟凭空印钱差不多了。
这种事儿,纯粹是饮鸩止渴,历史上已经出现过惨烈教训,搞不好最后就是恶性通货膨胀,整个经济和财政搞崩溃。
正是因为这味药太猛,所以中国一直不敢用;而经过疫情的洗礼,美国已经带头这么干了,拜登目前还在学奥巴马时期的四轮QE,放水刺激经济,何时停止还未可知。
一个国家内部,政府疯狂印钱的话,是收割自己国民的财富,最后必然引发人民的反抗;
而对于美国来说,疯狂印钱主要是收割其它国家,同样的道理,最终也必然导致其它国家不满以至反抗。
这是一条不归路,但也不得不走。
 
对于中国来说,咱们没到那一步。
今年,中国经济会恢复自然增长,财政收入也会跟着增长。
与此同时,在美国带头放水的情况下,全球通胀压力暴涨,中国反而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收紧货币政策,以对冲输入型通胀压力。
 
在农业社会时代,统治阶层不断膨胀,不断的榨取资源,最终引发财政收支的崩溃,直到整个社会体系的崩溃。
现代社会,财政支出不再是供养统治阶层,而是社会福利开支,特别是在发达国家,这一点非常的明显,医疗、教育、养老等社会福利支出,是政府财政支出的大头。
而这些,其实也是刚性的,也是不断膨胀的。
特别是在多党制国家,社会福利膨胀的速度非常之快,不管哪个党派上台,都得增加社会福利,如果谁敢说削减,那马上就会被赶下台。
所以说,背后都是人性,都是人的欲望,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……
甚至于说,现代社会面临的问题,特别是西方多党制、议会制之下,比农业时代更加难解。
在农业时代,膨胀最快的是权贵阶层,但在权贵上面,还有皇帝。在一整套的集权体制之下,当他感觉到权贵阶层攫取的资源过多、影响他的统治根基时,他还有动力、也有一定的能力去打压权贵,推动改革,以暂时缓解矛盾。
但到了现代社会,特别是多党制的国家,根本就不可能推动类似的改革,只剩下想到扯皮。
甚至于出现经济危机,也不能推动改革。
自从大萧条之后,人类学会了凯恩斯主义,通过发行国债来应对经济危机,本质上是让全体国民买单;有了这一招,还有谁还愿意让自己成为改革的牺牲品?
再加上二战之后,因为冷战的因素,资本市场国家要与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竞争,也学习了社会主义的那一套社会福利制度。但这一招,其实就是不归路,社会福利只能增加、不能减少,特别是欧洲,都快成福利主义了。
除了改革,还有两种方式:
一是战争,本质上还是马尔萨斯陷阱,来消灭一部分的人口和生产能力。
二是技术革命带来的劳动生产率的提高,做大蛋糕。
前者在原子弹出现之后,基本上不会再大规模的出现;
至于后者,则需要几十上百年,才有可能出现一次。
在这漫长的时间中,如果撑不住了,就有可能出现社会秩序的混乱甚至崩溃、洗牌……
 
经过这一波疫情的洗礼,全球进入史无前例的大放水,吹出了史无前例的大泡泡;几年之后,人类社会肯定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!
转折点,应当就是美联储加息,然后经过一定的发酵后爆发……
目前,中美都在做着准备,让自己在下一次危机中,站的最久,然后去抄别国的底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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