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朝廷贴出一张告示,整个江湖都炸了。
告示上说:当今圣上忧心国事,忽有一问——习武之人,一定要有结果吗?一定要出人头地吗?凡江湖中人,不论门派、不论出身、不论武功高低,皆可赴京应答。回答最佳者,赏黄金一千两。
一千两黄金。
消息传到临安的时候,阿树正在客栈里喝粥。粥是白粥,配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他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数日子。
隔壁桌的镖师们在议论。
“一千两!还是黄金!够我跑二十年镖!”
“听说少林、武当、峨眉都派人去了。”
“去!怎么不去?一千两黄金啊!谁跟银子过不去?”
阿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,舔了舔嘴唇,起身结账。
他不是没听见。一千两三个字,像三根针,扎在他耳朵里。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。他押一趟镖,运费加赏银,满打满算才三四十两白银。一千两黄金,按照黄金兑白银的比例,他得不吃不喝跑二十五年。
但他摇了摇头。
不去。
他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他一个散人,没门没派,没名没号,凭什么跟那些大侠、盟主、掌门们同台?上去说什么?说自己练武是为了不被人打死?说自己的武功是从挨打里悟出来的?
他怕丢人。
不是怕丢自己的脸。是怕丢了长路镖局的脸,怕给郑远山丢人。
所以他走了。推着独轮车,继续押他的镖。
但一千两黄金就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走一路疼一路。
第三天夜里,他在一家野店打尖。要了一碗面,一壶劣酒,坐在角落里慢慢吃。对面桌上坐着三个江湖人,也在说那件事。
“听说已经去了上百号人了。”
“有用吗?一千两就那么一锭,最后落谁口袋里,早定了。”
“那不一定,皇上亲自做评判,公平着呢。”
“公平?你信?”
阿树把面吃完了,酒也喝完了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面汤,发了很久的呆。
一千两。
有了这一千两,他就不用再跑那些危险的镖了。他可以在临安城买个小院,开间茶馆,每天晒晒太阳,喝喝茶,再也不用担心伏牛山的刀疤脸,再也不用穿着那件又重又闷的铁甲赶夜路。
他可以把那一千两分成几份:一份给郑远山,谢他的知遇之恩;一份给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;剩下的,存着。
他不贪心。够活就行。
阿树站起来,把碎银子放在桌上,背着包袱,走进了夜色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调转了车头。
往北,去京城。
京城比临安大了不止一倍。
阿树找到报名处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。和尚、道士、剑客、拳师、镖师、游侠,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有人穿着绫罗绸缎,前呼后拥;有人衣衫褴褛,独自蹲在墙角啃干粮。
阿树排在了最后面。
轮到他登记的时候,书吏头也没抬:“姓名?”
“阿树。”
“门派?”
“没有门派。”
“师承?”
“没有师承。”
书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——不是瞧不起,是觉得奇怪。一个人,没有门派,没有师承,也敢来争这一千两黄金?
但规矩摆在那里,不问出身。书吏还是给他登了记,发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他的编号:三百一十七。
阿树把木牌揣进怀里,走到院子角落里,靠着墙根蹲了下来。
三天后,正式开辩。
会场设在皇宫外的一座高台上。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,台上只留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皇帝没有亲临,派了礼部侍郎主持,另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做评判。
主持者宣读完规则,高声道:“第一位,请上台。”
一个接一个地上去了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年轻剑客,白衣胜雪,腰间佩剑镶着宝石。他一抱拳,声音洪亮:“习武,就是为了出人头地!持剑走天涯,鲜衣怒马,快意恩仇!若不能扬名立万,习武何用?”
台下有人叫好。
第二个是个中年武师,身材魁梧,声如洪钟:“习武是为了养家糊口!我有老婆孩子要养,有徒弟要吃饭。武功就是饭碗,有饭吃才是硬道理。”
台下有人点头。
第三个是个老道士,须发皆白,仙风道骨:“习武是为了报效国家。金兵犯境,铁骑南下,我辈武人,当以手中之剑,守社稷之安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第四个是个游侠,披头散发,手里提着一壶酒:“习武是为了笑傲江湖!不受拘束,不拜王侯,天地之间,任我逍遥。”
台下有人跟着喝了声彩。
一个接一个,说了整整一天。
有人说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,有人说习武是为了报仇雪恨,有人说习武是为了传承门派,有人说习武是为了长生不老。各说各的理,各有各的道。
评判席上的老将军们频频点头,偶尔低声交谈几句,看不出偏向谁。
阿树坐在台下最后一排,一直没说话。
他听着那些人的慷慨陈词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——他们说得都对吗?好像都对。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。
他说不上来。
但他知道,如果让他上去说,他一定说不出来那些漂亮话。他不会引经据典,不会慷慨激昂,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他就是一个押镖的。
他学武,最开始是为了不被欺负。后来是为了不被山贼砍死。再后来,是为了护住货、护住自己的命。他从来没想过出人头地,没想过笑傲江湖,没想过报效国家。
他只是想活着。好好地活着。
这些话说出来,能值一千两吗?
他苦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,轮到三百一十七号。
阿树从最后一排站起来,穿过人群,走上高台。
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。不认识。没人认识他。一个穿着灰色旧长衫、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、面色黝黑、手脚粗大的汉子,站在台上,像一棵移错了地方的树。
他站在台上,沉默了。
不是故作深沉。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他看见台下那些期待的目光,看见评判席上老将军们审视的眼神,看见角落里那些跟他一样无名无号的散人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。
“这人怎么了?”
“哑巴了?”
“不会是混进来的吧?”
阿树深吸一口气,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像一个把石头扔进深井里的人,等了好一会儿,才听见水响。
“你们……把习武看得太重了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他继续说:“我不是说习武不重。我是说,你们把‘结果’看得太重了。习武为了出人头地,为了笑傲江湖,为了养家糊口,为了报效国家——都挺好。但是我想问一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台下的人。
“如果你习武了,但你不能出人头地,你还会习武吗?如果你习武了一辈子,到头来还是默默无闻,你会后悔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如果你习武,就为了养家糊口。有一天你老了,打不动了,没人请你教拳了,你还习不习?”
台下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如果你习武是为了报效国家。可天下太平了,没有仗打了,你还习不习?”
老道士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你习武是为了笑傲江湖。可有一天你老了,走不动了,骑不了马了,酒也喝不动了,你还笑不笑?”
那个披头散发的游侠把酒壶放下了。
阿树停了一下,声音变得更轻了。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。
“我的村里有一棵树。”
台下有人愣住。
“一棵老槐树。被人砍过无数次,刀痕密密麻麻。可它从没想过,自己长大了要做什么用。是做房梁?是做家具?是做棺材?它不想。它只是长着。砍倒了,再长;砍断了,再发新芽。它不问结果,它只管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学武,也是这样。我没想过要成为什么。我就是喜欢。喜欢出汗的感觉,喜欢拳头打在木桩上的声音,喜欢出了一身汗之后喝那碗酒。如果你天天想着发财、想着出名,那习武的过程一定很折磨。那我还不如不练了。”
台下一片寂静。
阿树看着那片寂静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,又有种说不出的释然。
“你们都把结果看得太重,大家也知道,人一出生,就注定要死。如果知道结果是注定要死去的话,那你们还活着干嘛?反正都是要死的。”
这话说得太大胆了。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可你们还是活着。因为过程比结果重要。活着本身,就是意义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目光从台下每一个人脸上扫过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我读过一首诗。不是我写的,是前人的句子。此刻站在这台上,忽然就想起来了。”
“泽国江山入战图,生民何计乐樵苏。”
……“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。”
阿树念完最后一句,台下的寂静像深潭一样沉。
他抬起头,目光从那些锦衣华服的掌门、意气风发的少侠、一脸风霜的老镖师身上一一扫过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。
“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”
“有人卖掉祖宅,卖掉田地,把一家老小的活路全塞进一把刀里,说要去搏个功名。有人抛下妻儿,十年不归,说等练成绝技、封侯拜相,再回来光宗耀祖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可后来呢?那个卖房的,武功没练成,回家连茅草屋都租不起。那个抛妻弃子的,倒是练了一身本事,可他老婆改嫁了,儿子管别人叫爹。他抱着刀蹲在村口哭,哭完又走了,继续做他的大侠梦。”
阿树的声音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惋惜。
“我就想问一句——这样习武,有意义吗?”
他缓缓摇头。
“没意义。”
“你连饭都吃不上了,你连家都散了,你拿什么去习武?你心里装着仇恨、装着执念、装着你非要出人头地的那口气,你出拳的时候,那口气不是力气,是枷锁。你挥刀的时候,刀上绑的不是锋刃,是全家老小的眼泪。你打赢了,是空虚;你打输了,是深渊。”
他忽然提高了声音,像是要把台下每一个人都喊醒。
“习武,首先得光明正大!”
“什么叫光明正大?就是你心里没鬼,手上没债,脚下有根。你没亏欠家人,没亏欠自己,你站在太阳底下,不怕人看。你练功,不是为了踩别人,是为了对得起这口气、这把骨头、这身肉。”
他握了握拳头,又松开。
“习武之人,最要紧的不是拳头有多硬,是心性有多稳。你今天能为一两银子弯了腰,明天就能为一千两卖了刀。你今天能抛下妻儿去追一个虚无缥缈的‘结果’,明天你就能为了那个‘结果’把自己的良心也搭进去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像风穿过老林子。
“所以我说——如果你非要带着那些目的去习武,那过程一定苦不堪言。你练一天就骂一天,你练一年就恨一年。那样的武,不如不练。”
“你放下刀,放下剑,回家种种地、卖卖酒、陪老婆说说话、把孩子扛在肩上看花灯。平凡的活着,不好吗?”
“如果你连平凡的活着都做不到,那你练什么武?你连自己都站不稳,你拿什么去顶天立地?”
台下一片肃然。
阿树说完这些,沉默了片刻,最后低声说了几句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着那些看不见的、远在天边的人说:
“你们都想做那一将,都想功成名就、封侯拜相。可那一将,只有一个。那万骨,才是大多数人。”
“那万骨就白死了吗?就不值了吗?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的。万骨也撑起了这片天。万骨也有自己的欢喜、自己的苦痛、自己活过的痕迹。习武有结果,那是老天赏饭吃,是你命好,是你踩着多少人上去的。习武没结果,也能平凡的活着——种田、押镖、打铁、卖酒,照样顶天立地,照样对得起自己这一身功夫。”
“站直了。别跪。别丢了自己的心。”
“这才是习武。”
静。
静得能听见远处皇宫屋檐上风铃的声音。
然后,不知道是谁,带头鼓了一下掌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然后像决堤的水一样,潮水般的掌声从台下涌上来,淹没了整个会场。那些和尚、道士、剑客、镖师、游侠,那些大侠、盟主、掌门、散人,不管认不认识他,都在鼓掌。
评判席上,一位白发老将军站起来,用力鼓了几下掌,又坐下。
另一位老将军摘下眼镜,擦了擦眼角。
阿树站在台上,被那片掌声震得有些发懵。他没想到自己说的这些笨话,会有人听。
他朝台下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下去。
没有人拦他。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。
但三百一十七号,所有人都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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