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终将上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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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终将上岸

我生下来的时候,没有哭。

 

接生婆说这娃不对劲,赶紧拍,使劲拍,拍到我后背通红,我还是没有发出一声。只是睁着眼睛,看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,看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,看母亲额头上渗出来的汗。后来他们说,我后背上有一块胎记,暗红色的,形状奇怪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,又像是一个没写完的字。

 

母亲没有抛弃我。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的时候,她把我搂在怀里,贴着她的心口,让我听她心跳的声音。她说,这是我的孩子,无论她是什么样子,我都带大她。父亲走了。在一个雨夜,他收拾了几件衣裳,头也没回。母亲站在门口,抱着我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没有喊他。雨水沿着她的脸颊淌下来,分不清哪些是雨,哪些是别的什么。

 
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胎记是一条通往另一片海域的裂缝。我生来就站在深渊和光之间。一边是翻涌的黑色潮水,一边是母亲手心里的温度。

 

我做了很多年交易。

 

前三年,我是人。会哭会笑会害怕,爆仓之后会失眠,会自责,会在深夜给母亲打电话,说“妈,我没事”。那时候我还会愧疚,还会因为一次亏损彻夜难眠,还会对着红色的数字发呆,觉得自己辜负了什么东西。那时候我还是柔软的。皮肤是薄的,一碰就破。血会流出来,疼。

 

后来亏得多了,那块胎记开始发烫。我慢慢变得不一样了。不再心疼了。不再害怕了。止损像呼吸一样自然,爆仓之后可以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脑,甚至能笑着对朋友说“又爆了”。他们说我心态好,说我成熟了,说我已经是个老交易员了。可我知道,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。那层柔软的皮正在脱落,底下长出的是一层厚厚的东西——比茧更硬,比甲更冷。像鳞片。像那些深渊里的东西的皮。

 

我成了魔界的人。不再为亏损难受,不再为盈利兴奋。我看着账户像潮水一样涨落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我在深夜里看着那些还在亏钱的人挣扎,看着他们爆仓之后的哀嚎,像看一群被困在网里的鱼。我不救。我也不觉得该救。弱者的下场,本该如此。

 

直到那个黄昏。

 

我又爆了。第七次还是第八次,已经数不清了。账户清零的那一刻,我靠在椅背上,像往常一样没有感觉。正准备关掉电脑下楼吃晚饭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是母亲。

 

她说:“你好久没回来了。我给你包了饺子。天冷了,多穿点。”声音很轻,像隔着一层旧棉布。

 

我握着手机,忽然动不了了。不是不能动,是动不了。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粗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的。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然后一滴东西从我眼眶里滑了出来。

 

不是泪。我已经很久不会流泪了。魔界的人是不会流泪的。那滴东西是滚烫的,像一颗熔化的金属,落在我的手腕上。腕上有一道旧疤,是某次爆仓之后砸碎杯子划的。那滴滚烫的东西落在疤痕上,忽然渗了进去,像一颗种子找到了裂缝,钻了进去。

 

那一刻我看见了光。不是屏幕上的K线,不是路灯,不是月亮。是一道很旧的光,像很多年前老家灶台上的那盏油灯,黄黄的,暖暖的。母亲坐在灯旁边,手里捏着饺子皮,头也没抬,说:“回来了?”

 
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曾经会流血、会疼、会在深夜颤抖的手,此刻覆盖着一层我在黑暗中养出来的厚皮——黑色的,像深海里的东西。它替我挡住了市场的每一场风暴,每一根刺入指缝的针,每一次账户归零时的冰冷。可此刻,它在裂开。顺着那道旧伤疤,像冰面在春天开裂。

 

我回到故乡的时候,已经是冬天了。老屋还在,门前的树还在,灶台还在。母亲在厨房里忙,我坐在小时候吃饭的那张桌子前,看她的背影。她老了。头发白了,背弯了,手上的皮像揉过的宣纸,皱巴巴的。可她还是那样,把所有东西都包进饺子皮里,把所有的念想都捏成褶皱。

 

“妈,我这些年,亏了很多钱。”

 

她没回头。

 

“我知道。”

 

“你都知道?”

 

她停下手里的活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包下一个饺子。“你每次给我打电话,我都能听出来。你笑着说话的时候,其实在哭。你沉默的时候,其实在崩溃。你是我的孩子,你什么样子我都知道。”

 

那层黑色的硬皮在那一瞬间彻底碎了。像蛋壳一样裂开,露出底下那层嫩红的、多年不见的皮。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温热的,属于人的血。我跪了下去,双手撑在地上,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,不是魔界的泪,是人间的泪。它们淌过我粗糙的脸颊,滴在我那双破败的手上,渗进那些多年没见的伤口里。

 

我终于明白,我不是魔界的人。我只是一个在深海里泡了太久的普通人。那些鳞片,那些硬皮,那些让我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东西,都只是为了保护底下那层还会疼的肉。它们没有让我变强,它们只是让我忘了怎么哭。

 

我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雪还没有下,天是灰白色的,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布。我蹲在墙根下,用手挖了一个坑。土是硬的,指甲缝里塞了泥,我不在乎。我从怀里掏出那些年积攒的账单、爆仓记录、亏损截图,一张一张揉碎了,放进坑里。然后我从衣袋里摸出最后一支雪茄,点燃,火光在暮色中亮了那么一瞬,我把它放了进去,用土埋好,用手掌压平。那些年的深渊、巨浪、黑色的冬天,都留在了这个坑里。

 

天快黑了。远处有人家亮了灯,一小点一小点,像散落在人间的记忆。我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回屋里。母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,放在桌上,什么也没说,只是朝我笑了笑。我坐下来,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烫的。热流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,再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,到指尖,到那层刚长出来的、薄薄的、还会疼的皮肤上。

 

窗外,那个坑里的雪茄灰烬正在安静地冷下去。可我知道,来年春天那里会冒出一点绿芽。不是我种下的,是大地自己长的。像一个已经被遗忘很久的名字,终于在一场透雨之后,重新露了头。

 

我活着回来了。不是从深渊里爬回来的,是被一滴眼泪托上来的。那滴泪不属于魔界,也不属于人间。它属于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的人,在快要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,忽然听见了一声——回来吧。

 

我回来了。像一个在深海里沉了多年的残骸,终于被一股暖流推上了沙滩,搁浅在月光底下。风吹过我身上残存的鳞片,沙沙作响,一片一片剥落。底下那层薄薄的、粉色的新皮,正在慢慢地呼吸。

 

我不是天使。只是一个在深渊和光之间反复游走的人。那些年在黑暗里长出来的铠甲,如今被我亲手埋进了土里,和那些账单、雪茄、亏损记录一起,留在了一个终于可以转身离开的地方。

 

我坐在桌前,端起那碗饺子汤,喝了一口。烫的。热流涌上来,眼眶又湿了一次。

 

这一次,我没有挡。

 

 

后来有人问我:“你是怎么上岸的?”

 

我想了想,说:“我流了一滴泪。”

 

“一滴泪?”

 

“嗯。一滴。从魔界流到人间的泪。它落下来的时候,我身上的鳞片就裂开了。”

 

那人没有再问。他大概不懂我在说什么。可我知道,每一个在深夜里独自坐着、看着账户归零、却还没有关掉电脑的人,都懂。他们没有哭,不是不想哭,是忘了怎么哭。可那滴泪一直在那里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等着一道裂缝,等着一个黄昏

,等着一个声音——说,回来吧。

 

我们终将上岸。不是靠更强的策略,不是靠更硬的心肠。是靠一滴泪,在鳞片最厚的地方,化开了一道口子。然后光从那里照了进来。#创作者#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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亏了多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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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明石
ผู้เขียน
具体不太清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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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作文满分,只有经历的人才能读懂,和凡人说,他们什么都不懂还得讽刺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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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棒的散文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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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有感触,一定要高度总结和归纳,找到自己的舒适区,才参与交易,狂暴心态绝对走不出迷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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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小说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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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头是岸 恭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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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文👍,有深度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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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学检验表明,那个胎记是夫妻怀孕了还同房导致的!😂

-จบ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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